安田幾乎是要穿過整座城市才能從工作的地方回到家,在下著雨的冬天的星期五,這個旅程顯得尤為艱難。在地鐵裡,即便不用承受堵車帶來的焦慮,但人們手上握著的滴著雨水的傘仍然不時地會戳到其它人的身體。也沒有幾個人願意把傘用塑料袋套起來,情願這樣你來我往。下了車的安田隨著人流在樓梯上踱著,完全不帶感情的,但卻有著某種節奏。
外面的雨停了,地上仍然泥濘,地鐵站的瓷磚上也殘留著污水漬和鞋底上沾著的泥互相摩擦過的痕跡。這些才是他所厭惡的,下雨天的不整潔。外面究竟是有沒有下雨並不是他所關心的,反正也已經是這樣了,討厭的陰雨連綿的冬季。
地鐵站外面,黑摩托排成一長條,司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時伸出手來招呼路人,有時甚至是要一把將人抓住拎上自己的車似的。摩托把出口全都堵住了,路人只能繞到堆放著新建地鐵站時挖出來的土堆的人行道上。那裡,還有一個乞丐老太跪在地上,全身也伏在地上,乞求路人的施捨。那動作像是在做瑜珈一般。安田覺得奇怪,那乞丐不應該是在紅綠燈那裡的麼,今天怎麼到了出口這邊來。他不去多想,今天已經是筋疲力盡了。
安田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做編輯,已經持續了三四年,也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說是出版社編輯,但其實那也是非常無聊的工作。這家出版社並不出版甚麼暢銷小說,也沒有甚麼社科人文或者是科普的讀物。絕大多數的時候,他們的出版物只有一種,供那些辦公室女職員或是女學生閱讀的言情小說或是星座運程。這些文字大多是先發表於互聯網的,然後再集結成書。雖然都是些老套的故事,但用來賺取這些年輕女性的感情和鈔票還是綽綽有餘的,即便並不熱賣,但銷路也可以說是相當的好。安田所在出版社的優勢在於它的母公司掌握了非常好的發行渠道--書報亭。於是,這些裝幀精美的小說便經常和那些女性時尚雜誌擺放在一起,上下班路上的年輕女性很容易就會在等車的時候買上一本。安田的工作,說來也簡單,就是發現潛在的作者,也就是每天在互聯網上看那些寫手的新作品。
之所以安田還能在這個千篇一律的工作上做了三四年並且同時沒有想要換工作的打算,看重的也就是這份薪水。母公司相當有實力,出版社的業績本來就不壞,職員的薪水因此比其它出版社來說也是高出了許多。那麼,每天看上七八個小時的網絡言情小說也就算不上甚麼太不能忍受的事情了。
但因為是一家小型出版社,所以編輯之間的分工也並非絕對地明確。有的時候,安田還需要為一些尚顯粗糙的小說做改寫。今天安田改寫的這部小說的作者似乎很有來頭,因為它實在寫得是太過於糟糕了,即便以平時用來衡量普通網絡寫手的標準來說也是如此。所以,安田判斷那可能是某位高級官員或者是哪位老闆的千金,甚至也可能是情人。不管怎樣,老闆發這麼多薪水給安田可不是讓他來想這些事的。他只要把這文章改寫得像樣些就行了,也沒有太多的壓力,總之待到書一出版那位幕後的極有勢力的人物應該也會買上幾百本送人的吧。但畢竟那是相當糟糕的文筆,所以要改出個樣子來還是要費上一番腦筋。
不管怎麼說,這也是星期五了。週末的話,安田總算是可以擺脫這些少男少女之間矯揉做作的世界,還自己一個清靜。儘管平時每天下班之後也有大把屬於自己的時間,但在週末至少不用考慮第二天要早起,也不必在下著雨的天氣承擔起不得不出門的責任。
但這個星期五的傍晚,安田總覺得有些異樣。在回家的地鐵上,安田讀完了最近的一本暢銷小說的最後一章。那是相當著名的作家,而這部小說又是這位作者封筆七年以後的又一部長篇小說。安田用了整整兩個星期才讀完這本八百頁的小說。小說的結局裡,女主角回到最初的那個地點--高速公路的出口,吞彈自盡。雖然讀到後來,安田已經對小說結尾不抱太多期望了,但這樣的結束對他來說仍然有些出乎意料。讀到那一段的時候,地鐵正在慢速地過彎,安田就站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感受到腳下的皮製履帶扭在了一起。讀完最後一頁闔上書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周圍,車廂裡也瀰漫著這種感傷。一對情侶躲在角落裡,女生又躲在了那個男生的背後,用手抓住他的背。男生背著一個書包,還幫女朋友拎著一個手袋,金黃色的,但看上去並不俗氣。
雖說是傍晚,但冬天的時候,到了五點天便已經全黑了。所以那簡直可以說是夜晚的感覺。小馬路上不時有摩托車開過,濺起的泥漬飛向人行道上的路人。那個乞丐老頭還是在紅綠燈下面,和乞丐老太擺著同樣的姿勢,瑜珈。
安田的家離地鐵站只有幾分鐘的步行路程。他走到自己家那幢樓下的時候,遠處輕軌高架上正開出一部列車。安田就那樣停下來,看著那列車。列車車廂裡的燈全部開著,溫暖的黃色。它穿過黑夜的感覺,就像是一條鰻魚。是的,一條鰻魚,安田想,一條見不到頭和尾的巨大鰻魚,在夜空划過,咻地穿梭過去,真的是不見頭尾。安田就站在那裡看著列車,等到列車完整駛過時,已經像是過了好幾分鐘。即便那軌道上已經是空蕩蕩的了,安田似乎仍然沒有看見車尾。它的尾巴究竟在哪裡呢?
他從包裡摸出鑰匙,他知道家裡沒有人。他一個人住。打開家門,把包往地上一放,換上居家的衣服,打開音響,放前兩天買到的披頭士專輯的復刻版,橡皮靈魂,Rubber Soul。到廚房把買好的菜取出來,扔進水裡煮,不放任何調味品。晚餐祇是一盆義大利面,幾片培根,一碗錫蘭花和著肉泥製成的醬,一杯新鮮的橙汁,沒有其它。晚餐做完,大概也正好是一張專輯放完。披頭士的音樂最適合用來做這樣簡單的晚餐。
安田坐在飯桌上,打開電視,是新聞的時間。新聞裡說,三天前失蹤的巴西客機殘骸已經找到了,在大西洋的深處,乘客無一生還。而因為誤機而沒有搭上這班航班的義大利乘客,也恰在昨天遭遇車禍喪命。真的是無一生還,安田想。後面的一些新聞也都是這種災難事件的報導,戰爭,流行病,海盜。每天這新聞裡要播報多少人的死亡消息呢。
收拾好飯桌,打掃完廚房,在大致消化完畢之後安田沖了個澡,再換上乾淨的衣服,出門。朋友約了一些人在外灘附近的酒吧見面。
他出門,又往剛出來不久的地鐵站。雨還是不再下了,但空氣裡仍然有些潮濕。溫度倒還好,並沒有冬天時常有的那種要鑽進人喉嚨裡的冷風,所以特意帶上的圍巾也沒有派上用場。地上仍然漫布著水塘,路人不得不不時繞路走。安田過了馬路,預備進站。那個乞丐老頭還在那兒,同樣的動作,一動也不動。安田想,要是他就這麼死了應該也不會有人察覺吧。他繞過那個乞丐,迎面一輛摩托開來,用飛馳來形容也毫不過分。摩托撞倒了他。
再醒來的時候,安田已經在外灘附近的酒吧裡了。這是一個爵士酒吧,每天晚上都有爵士樂隊的現場演出。發出邀請的朋友說那個樂隊在這裡已經駐紮了很久,是個全部由外國人組成的樂隊,每天晚上演奏同樣的曲目,但也吸引了很多客人。當然,客人裡也絕大多數都是外國人。安田對爵士樂略通一二,祇是曉得艾靈頓公爵、路易·阿姆斯特朗、西德尼·貝切、傑克·杜普里這些極其著名的名字而已。安田看了看手錶,十點不到,樂隊還沒有開始演出。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幾點出門的,被摩托撞倒以後又發生了甚麼,自己又怎麼會最終如期地出現在這裡。他完全都不記得了,或者,更加精確地說,他完全都不曉得究竟發生過了甚麼。他最後的記憶祇是停留在做著瑜珈般動作的一動不動的乞丐老頭,和飛馳向他迎面撞來的摩托車。至於那個摩托車上有沒有人,他都沒有甚麼印象了。身邊的朋友遞上了一瓶Heineken啤酒,不知是甚麼時候點的。不用想那麼多了,反正現在安好無恙。
聚會是一個朋友發起的,來的人當然也都是她的朋友,但之間也並非互相認識。安田緩過神來以後就注意到了其中一個女生,是他喜歡的類型。深色的長髮,前額被齊平的瀏海嚴嚴實實地蓋住了。稍微有些嬰兒肥。五官相當標緻。安田也並非只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但至少這個樣子會在第一時間吸引他的注意。而且,那女生看上去也是相當地獨立,這才是真正讓安田著迷的地方。安田對於這種事情的判斷是從來都不會錯的,這也就是所謂的第六感的存在。正因為仰仗自己的第六感,安田在別人眼裡,也是相當挑剔的人,在第一時間就會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別人在自己腦中的形象固定住,不到發生徹底扭轉印象的事絕不改變。所以,安田對此既覺得得意,又感到不安。但無論如何,這個女孩子的特別是絕對不會錯的。
安田找了個機會就和對方搭訕起來了。對方是和安田同一所學校的在讀學生,但樣子看上去卻要比大學生還要小的樣子。兩個人肩並肩地坐在長桌旁的高腳凳上,他曉得並不能夠窮追猛打,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況且,他確實祇是對那個女生有好感而已,並不想要馬上騙對方和自己上帘卷西风床或者是成為自己的女朋友。儘管,就歷史的角度來看,安田的這種想法有些不太尋常。他第一次做愛便是和酒吧裡認識的女生一起,此後再也沒有見過面,但安田心裡是一直記得那個女生的。在酒吧裡尋求 ** 的人們不會糾結於任何關係的維持,這點他曉得。他是一直記得的。於是他也理所當然地以為別人也不會忘記,也不管別人早已忘記了在某個晚上某個酒吧和他認識然後去了某個酒店做了那樣的事情。他總覺得對方也理應記得,雖然他以為即便對方真的忘記了也並非不能接受。所以,此後他做的便祇是調情,無論有了怎樣的聯繫或者試圖發展下去的可能都會是非常麻煩的事, ** 也並非是絕緣體。和女友分手以後,他也祇是通過這種調情來滿足感情上的寂寞,至於身體上的,則完全靠AV ** 來解決。所以,對於那些調情的對象而言,最後得到的也是相當乏味的結果。對方可是奔著做那件事的目的來的。
兩年以前,安田和相識多年的女友分手,此後也認識了幾個女生,擁抱接吻上帘卷西风床,不止一次,但都沒有甚麼結果。他也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耐心。他想,為甚麼就不能和支持一個球隊那樣完全接受一個女生的全部呢。話雖然這麼說,但他仍然是做不到。沒有固定女朋友的時候,他就到酒吧裡,或者召集朋友聚會。總之,他並不喜歡一個人坐在屏幕前打手莫道不消魂槍。但是,最近這種事情發生得頻率有點高了。所以,在朋友邀請時他自然地欣然接受了。
樂隊開始演出。有些外國人走到臺前的空地跳起舞來,是那種搖擺爵士樂。那些禿了頂的外國男人跑到年輕的中國女人面前邀請對方跳舞,對方像是有些靦腆地接受了,跳起來卻是像模像樣的。安田很喜歡那個鼓手,表情保持在一種樣子上,眼神完全不和人交流,像是古怪的科學家而不是在異鄉酒吧裡演出的爵士樂隊鼓手。
大概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了。在這幾個小時裡,安田不停地說話,聽別人說話,再說話。說了甚麼他也不太記得了,總之是些社交的必需,相互之間互相吹捧,然後不時抖落一下自己的經歷,再備上一些不知道哪裡聽來的也不知道復述過多少邊的段子。每個人看上去都很有魅力,這真是勝利者的天堂。安田沒有再去想過那段空白,也沒有去想那架失蹤航班上的無人生還,真正的無人生還。
喝了很多酒,但長期的鍛煉讓安田還是很清醒。身邊的朋友倒是有些醉了,相對而言,安田還是非常有自制能力的人。但是頻繁地去洗手間仍然是免不了的,這也是安田自我控制的方法。
他用涼水洗了洗臉,聞了聞自己小臂上夾雜著煙草和紅酒的味道,又用清水抹在了手臂上。對著鏡子,看了十幾秒。安田長吁一口氣,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即便對未來有甚麼影響也不是現在就能知道的,也沒有甚麼好擔心。空白也並非太過糟糕,甚麼也不知道一切也都在正常運行著。
他推門而出,在長長的走道裡往吧臺位置去。已經可以聽見搖擺的爵士樂了,小號,鋼琴,鼓聲,還有口琴,好像還能聽見女人的笑聲。通道的那頭,那個女孩正往這裡走來。安田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抱住她,吻她,但他知道那不可以。女孩微笑著走到他的面前。她說喝的有些多了,也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安田。安田對她點了點頭,就這麼看著她。他還是吻了她,她接受了,嘴唇迎上來,舌頭互相交織。她的雙手來環住安田,安田也伸手去摟她。不知道怎麼了,好像也不在乎被任何甚麼別的人看到。
樂隊演完最後一曲的時候酒吧裡的人已經少了很多。安田穿上大衣,和邀請他來的朋友告別,走過長長的門廊,推門而出。酒吧雖然是在離外灘很近的地方,但畢竟是凌晨兩點了,馬路上只有幾輛停著的出租車,等待從酒吧裡出來的客人。安田決定再走上一會兒。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祇是想走一會兒。到了街角,轉進小馬路。他突然發現掛在紫紅色夜空裡的月亮,透明的黃色,完美的圓形。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月亮,就在眼前,幾乎是可以看到那個球體表面的凹凸不平。太陽光就這麼反射過來。安田感覺的到自己左臉頰上的一道淚痕,很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覺得眼淚要湧出來,就像那淚不是從眼眶裡出來的一般。他終於曉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了。